文/万森 尹爽
在黄海之滨、徐福故里的连云港赣榆，有一座不显山露水却酒香深沉的徐福酒厂。它的掌门人孙国银，今年六十四岁，说话还带着浓重的盐城口音。他是酿酒科班出身的“技术派”，三十岁便执掌国营大啤酒厂的营销，未及不惑之年远赴黔地深耕白酒，最终在黄海之滨买下一座濒临倒闭的酒厂，用二十四年的光阴，将其从一片荒芜中唤醒，淬炼成一颗“小而精、小而美、小而有文化”的行业明珠。
“做好人，做好酒”??这六个字，既是徐福酒厂的厂训，也是孙国银用大半辈子去践行的人生信条。就这几个字，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是一辈子的修行。
根脉：从阜宁农家到发酵专业的时代选择
孙国银与酒的缘分，始于苏北平原的贫穷岁月。
他出生在盐城阜宁的一个普通农家，兄弟姐妹六人，排行老四。“那时候靠工分吃饭，一碗稀粥就是上苍的恩赐。”他在个人文集《此心安处是酒乡》中这样深情回望。贫瘠的土地上，吃不饱是常态，但祖母给了他最富足的精神滋养。祖母不识字，却常说一句话：“旁人双膀双腿做得，你为何做不得？还要做得更好才是！”这句话像一粒种子，深埋在他心底，成为他日后跨越人生沟坎的原始动力。也正因为这句话，孙国银学习格外认真，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深得老师称赞，并长期担任学生班长。
1983年，二十岁的孙国银高中毕业后，考取了淮安的一所中专学校，攻读食品发酵专业??通俗讲，就是“酿酒”。在那个年代，一个农家子弟考上中专，无异于“鲤鱼跃龙门”。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，不仅在班级继续担任班长、后任学生会主席，还一头扎进专业课本里认真学习，从微生物到发酵工艺，从化验分析到品评勾调，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营养。由于表现优秀，读书期间就光荣入党。同时，他所在的年级后来也走出了不少江苏酒业的脊梁式人物，洋河股份原董事长王耀便是他的同届同窗。“我们那一届，江苏的大小酒厂，几乎都有我们的同学。”言谈间，没有炫耀，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自豪。
1986年毕业，孙国银被分配到刚刚筹建的阜宁啤酒厂工作。这家企业是盐城地区最早的啤酒厂之一，一切从零开始。他从最基层的生产科技术员干起，历经车间主任、生产科长、厂办主任，一路做到了分管营销的副厂长。做办公室主任期间，他白天协调全厂事务，晚上伏案撰写材料，厂里各类报告、经验总结、宣传稿件都出自他手，从而也练就了一手比较好的文字功底。他的文章《身在酒厂心不醉》登上了《新华日报》并获奖。三十岁刚出头，他便已是该县的副科级干部。一个农家子弟，在县城实现了人生的第一次跨越。
然而，他骨子里那股“做得更好”的劲头，注定了他不会止步于此。
转型：从啤酒到白酒，从体制内到弄潮儿
世纪之交，国企改制的浪潮拍岸而来。阜宁啤酒厂被浙江商人收购。彼时的孙国银，正值盛年，却面临着人生最重大的选择：是留在体制内寻求安稳，还是跳出去闯一片天地？他选择了后者。一位阜宁“下海”的前副县长看中了他扎实的技术与管理能力，邀请他远赴贵州德江，接手一家白酒厂。“啤酒是酿的，白酒也是酿的，发酵的原理是相通的。”怀揣着对酿酒事业的纯粹热爱，1999年7月，孙国银毅然离开家乡，踏上了西行之路。
贵州的三年，是他从“啤酒专家”向“白酒行家”华丽转身的关键时期。黔山秀水间独特的气候、海拔、水源与微生物环境，为他打开了全新的认知世界。酱香型的醇厚、浓香型的馥郁，每一种香型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灵魂。他扎进车间，向酿酒老师傅一字一句请教，在实验室里反复钻研，不仅摸透了不同香型的酿造门道，更带回了几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核心技术骨干。“有一个姓张的工程师，是我在贵州认识的，后来跟着我来到了连云港，一直干到退休。”这份跨越千里的信任，至今让他感念。
2002年，一个机缘将他引至连云港赣榆。这里有一座以“徐福”命名的老酒厂，因经营不善已停产多时，正在找人接手。徐福，这位赣榆历史上的传奇方士，曾奉秦始皇之命东渡求仙，是这片土地最深的文化根脉。而这座建于新中国初期的酒厂，也曾在1988年的全国“紫薇杯”低度白酒大赛中，力压群雄，斩获特等奖??那一届，五粮液排名第一，徐福酒排名第三。酒厂还曾经被授予“江苏省明星企业”称号。
“这个牌子有根、有魂，不能让它倒了。”没有太多犹豫，孙国银倾尽积蓄，找朋友合伙，买下了这个濒死的酒厂。然而，合伙人由于其他原因很快相继退出。孙国银没有办法强求，只有一个人坚持扛下来。
最难的，是资金。彼时的孙国银在赣榆人生地不熟，无产可抵，银行的门对他紧紧关闭。为了维持酒厂运转，他只能回老家求援，亲戚朋友借了个遍。谈及往事，孙国银仍会非常动容??连岳母攒了很多年的五千元“私房钱”，都被他拿来充作了食堂的伙食费。“那时候，每一粒粮食都金贵，每一滴酒都带着汗水的咸味。”他在随笔中这样写道。
酒厂原有的一百多个老窖池，因为停产多年，大部分已经荒废。他咬牙保留了六十个，重新培养老窖泥用于生产，其余的只能忍痛填掉。“看着那些老窖池被填，心里像刀割一样。但没办法，当时的企业发展也只能这样。”他请回了十多位对酒厂有感情的老工人，承诺“工资先欠着，等酒卖出去再补”。这些老伙计二话没说就回来了??他们知道，这个厂酿的是好酒，这位厂长是真心做酒的人。
2002年秋天，沉寂许久的徐福酒厂重新点火。第一锅酒流出时，孙国银品尝了一口，百感交集。“那个味道是对的，是纯粮固态酿造酒该有的酒魂！”
匠心：“小而美”的坚守与“国际金奖”的加冕
从2002到2026，整整二十四年。白酒江湖，风起云涌。有的品牌靠广告一夜爆红，又在一夜之间崩塌；有的企业借资本之力快速扩张，最终债台高筑。徐福酒厂却像一棵根系深扎的老树，不疾不徐，逐年生发。孙国银为它定下的方略，在浮躁的商海中显得尤为清醒：“不盲目追求规模，我追求的是‘小而精、小而美、小而有文化’。”
什么是“小而精”？是绝不妥协的纯粮固态发酵。在食用酒精勾兑大行其道的年代，他坚持从粉碎、蒸煮、摊晾、拌曲、入窖发酵到蒸馏出酒，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三个月，一步不能少，加上后期的贮藏、勾调、装瓶，一瓶徐福酒出厂从粮食进厂算起，要数年、十多年，甚至更多。“有些酒厂为了降低成本，用食用酒精勾兑，那能叫酿酒吗？那叫配制酒。”这句话，他说得斩钉截铁，不容置疑。
什么是“小而美”？是将酒厂打造成一座可读、可赏、可品的精神家园。步入厂区，你会惊讶于这里的整洁和雅致??绿树成荫，酒道馆、文化长廊错落有致。每一处门楣上，都挂着他亲自搜集、请书法家题写的对联：“酒中不语真君子，财上分明大丈夫”、“积德虽无人见，行善自有天知”。这些对联不仅是装饰，更是他对员工、对自己的无声警醒。
什么是“小而有文化”？是让每一滴酒都承载一个故事。他将酒厂文化与徐福东渡的伟大历史深度绑定，承办了首届“徐福酒杯”全国文艺征稿大赛，收到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参赛作品近一千五百件。他还将酒厂打造成了连云港市文艺评论家的创作基地，定期举办文化活动，让酒香与书香在此交融，让一瓶徐福酒，都有了可以品尝的历史厚度。
岁月不负坚守之人。2025年底，徐福酒厂的拳头产品“徐福V6”酒，在ISGC国际烈酒（中国）大奖赛中，与来自全国三百多个品牌的烈酒同台盲品??评委不知道品牌、不知道产地，只看酒的色、香、味、格。最终，徐福V6酒脱颖而出，一举夺金。此时，距离1988年那个“紫薇杯”特等奖，已整整过去了三十七年。
“三十七年，不容易啊。”孙国银语气平淡，眼中却有光。“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我们的酒，品质是过硬的。”除了国际金奖，徐福酒厂还先后获得了“江苏省明星企业”“江苏省质量信用产品”“全国放心酒工程示范企业”等荣誉。但他最珍视的，不是这些奖牌和证书，而是沙河镇上那些老顾客的口碑??“他们多年来只喝徐福酒，别的酒不认。这就是我们酿酒人最大的成就感。”
传承：此心安处是酒乡
孙国银的人生，并非只有醇香。
2020年7月18日，他和夫人同时遭遇车祸。夫人当场去世，他重伤住院。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低谷。在《七律?端午怀妻》中，他写道：“粽叶重穿旧酒痕，银针挑月指纹温；卅年笑绽掌先动，一刹莲枯语尚存。”字字泣血，令人动容。是酿酒的事业，让他从悲痛中重新站立起来。酒厂需要他，那些老窖池需要他，那些等着徐福酒的老顾客需要他。
如今的孙国银，生活简单而规律。每天早上食堂师傅帮他冲一碗鸡蛋茶，喝完后在厂区散步，看看那些对联，闻闻酒香。上午在车间转一圈，下午处理一些事务。晚上如果有空，就翻翻书、写写文章，或者在直播间里，与天南海北的酒友聊聊酒知识，谈谈人生。他将大半生的感悟与经历，集结成《此心安处是酒乡》一书。“里面有我对人生的感悟，对亲人的怀念，对酿酒的理解。我把它印出来，留给后人，给人启迪。”他还有一个愿望：退休后把自己几十年的酿酒经历、商海浮沉的冷暖，都记录下来。或许，酒香会随风散去，书香却能穿透岁月。
他最欣慰的，是传承有了着落。儿子孙子文，这位学法律出身的“酒二代”，最初对酿酒并不感兴趣。母亲去世后，他慢慢接手了厂里的事务，如今三十出头，也已经是“江苏酒类行业工匠”，跟在父亲身边，学习酿酒与管理。孙国银对儿子的期望，不是将酒厂做得多大，而是将“做好人，做好酒”的理念一代代传下去。除了培养儿子，他还带着一批年轻员工在干??有大学生、有技术员，也有从老厂一直跟过来的老工人。“工匠精神不是一个人的事，是一代一代人传下去的。”他还被多所学校聘为银发讲师、客座教授，给学生们讲课。“我不讲大道理，就讲酿酒、讲做人、讲诚信。”
对于徐福酒厂的未来，孙国银的规划清晰而坚定：第一，守住品质底线??纯粮固态发酵，这条红线不能碰，消费者喝的是酒，我们卖的是良心。第二，做深文化品牌??徐福是赣榆的名片，也是我们的根，要把徐福文化的故事讲好，让徐福酒成为有温度、有厚度的品牌。第三，稳中求进??不盲目扩张，不追求规模，先把赣榆市场做扎实，再慢慢往外走。他还有一个想法：把酒厂打造成工业旅游点，让游客来看酿酒过程、品徐福美酒、了解徐福文化。“酒厂就是一个活态的博物馆，每一口窖池都有故事，每一滴酒都有来历。”
六十四岁的孙国银，从里下河的农家走来，远赴黔山秀水，最终扎根黄海之滨。他用四十多年的光阴，将“酿酒”从一门技术升华为一种艺术，从一份职业淬炼成一种信仰。
他说，此心安处是酒乡。那酒香深处，安放着他全部的匠心与人生。
